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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卿看着檀安栖安重新贴着一张标准的笑脸走了出去,她的额角跳了跳,暗道影阁培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活宝,半晌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她想起来狼山的事,秦舫的四个贴身护卫里,提白长得最为端肃周正,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正气凛然的,也能扮出那副尖嘴猴腮的样子。
营帐算不上大,西疆军有几万将士都住在帐篷里,聂卿受封昭武校尉才拥有这样一人一帐的安排,腊味的香味幽幽的往聂卿的鼻子里飘,她转身看向放在桌案上的两方托盘,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厚厚的信封,里面信纸装得很满。
聂卿把信纸掏出来,上面满满当当地塞了许多歪七扭八的字,她展开最上面的一封信,开头第一句就是“小兔崽子”,聂卿想起她娘楚锦书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聂家连着几代都子嗣单薄,至于女孩,那就根本没有,到了聂河这一代,总算是玛瑙堆里蹦出来个葫芦玉,老夫人和聂家父子都对聂卿宠得没边儿,惹得聂卿小时候比聂稔要顽劣多了,楚锦书再一次送走上门告状的贵妇之后,深深觉得这样不行,她并不强求女儿要做什么大家闺秀,可是也不能做皮猴啊,所以之后每次聂卿闯祸,楚锦书都下狠手打。
聂卿再想起来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她有段时间真怀疑自己不是楚锦书亲生的。楚锦书是边西楚家的女儿,性子豪爽泼辣,大大咧咧的,她唯一做过一件特别精细的事情就是在教训女儿上,她不喜欢珠宝玉器,对绫罗绸缎也不感兴趣,望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世家们她看一眼就觉得恶心,但是她很喜欢望京特产的一种竹丝杖。
有钱人家拿那个当放在大堂里的摆设,有一次送往将军府的贺礼里有这个,被楚锦书发现了妙用,她拿那个打聂卿,既能打疼人让聂卿长记性,又不至于把人打坏,后来到了佛母城,楚锦书每隔三个月都花重金托行商从望京买一捆,专门用来教训女儿。
楚锦书横起脸色来聂河跟聂稔大气都不敢出,在将军府老夫人看见她装得可怜巴巴的还会拦两下,到了佛母城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阿耶和阿兄只会在她挨完打之后假装掉两滴眼泪,然后义愤填膺地向她保证下次一定护着她。
回忆里延绵着音调高昂的清冷骂声,楚锦书总会一边打聂卿一边骂她“小兔崽子”,那竹丝杖打在屁股上是真疼啊,楚锦书打一次能管三个月,那三个月聂卿走路都不敢大跨步,她从回忆里跳出来,下意识“嘶”了一声,手往屁股上揉了揉。
聂卿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来一个温暖的笑,继续看下去,虽说这字不是她娘写的,但是这字迹透露出的语调就像是楚锦书在她身板拎着她的耳朵往里面灌,楚锦书没谈及她这次孤注一掷投军来有多危险,她跟老夫人都没拦着她,只是像平常百姓牵挂家中儿女一般殷殷叮嘱了西境冬寒多加衣,还递了些她喜欢吃的腊味和野菜山蔬。
老夫人的信里也大差不差的,字句间透出来的语调温软很多,她是大家闺秀出身,只说让她多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凡事要循序渐进,家中长辈都在盼着她平安归来。
聂卿坐在桌案前将那那厚厚一沓信尽数看完了,看完后才发觉帐外天都黑了,从营帐外面传进来一声小心翼翼地呼喊:“楚校尉,您在里面吗?这都天黑了,您怎么不掌灯啊?江太傅给您送的补品大帅嘱咐我留了两块下来,正逢今日过年,我就给您炖了,您现在喝了吧,过一会就要去吃西疆军的年夜饭了。”
聂卿如梦初醒,她站起来大声应了一下,“我在里面,你进来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火处将灯点亮,营帐门帘被人应声掀开,聂卿扭头一看,是一张十分苍老陌生的脸,她愣了一下,问道:“你是?”
那老人惶恐地对她弯了弯腰,恭敬地回答道:“小老儿是荣大帅的私医,这是文熹先生让我炖的,说是校尉您日夜颠簸劳累过度,要趁着休养的功夫好好补补身子。”
聂卿见他头发花白,眉眼间也尽是遮不住的风霜,心里一软,同时暗啐一口,骂道荣申真会磋磨人,年纪这么大的人他还带在身边,是有多怕死,她面上露出和煦的笑,走下去接过那老人手里的汤罐,轻声道:“多谢了,您年长才高,又是荣大帅的私医,我只不过是晚辈,哪里担得起您的一声敬称。今日荣大帅十分忙碌,我就不特地过去叨扰了,替我多谢荣大帅和文熹先生。”
那老人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他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就又恭恭敬敬地退回去了。
等那老人走了,聂卿脸上挂着的笑一点点淡去,她低头看着那罐汤,热气带出了浓郁苦涩的参香味,聂卿不喜欢喝药,也不喜欢喝补品,但是她接触了不少这些穷讲究,分辨得出这是好东西。
聂家人对世家风靡的养生之道很是嗤之以鼻,他们世代武将吃糠咽菜惯了,饭菜的本味在心里都定了个形,什么一块土豆烧出肉味,萝卜雕得细如发丝,他们只会皱着眉头冷哼一声花里胡哨,通通都看不上眼,聂卿自小也觉得人用再多的补品,但天天出门让人抬着脚都恨不得不着地,那也得身体孱弱。
天天喝参汤还不如她多打两套拳来得实在。
聂卿直勾勾看着那罐参汤,过了半晌走到角落把它给倒了,荣申现在不会杀她,但谁知道这参汤里有没有掺别的药,沈逢川的例子近在眼前,她听见私医这两个字就觉得膈应。
帐内灯火通明,聂卿把信悉心收好,她提起笔来,琢磨着怎么给家里回信,想了半晌也只想了些在这里吃得好穿得暖的话,她没有那许多的顾虑,把自己入军以来经历的事情用“楚以武”的口吻悉数写在了纸上,只略去了那些危险的部分。
她还结识了几个值得相交的朋友,聂卿笑了笑,抽出一张新纸,继续写了下去,等把笔放下,她又检查了一遍,才发现自己通篇写的也是以往要皱着眉头听的碎碎念。
反正那牛马,啊不,檀安栖安两个人都说了保证会帮她把信送到,她就省得操心这信是不是超了信额,能不能送到祖母和阿娘手里了。
营帐外的篝火已经熊熊燃起,照得四处亮如白昼,聂卿走出帐外,呼啸的风声带来了不远处高兴的歌声,她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快速小步奔跑起来。
风营的营地里,没当值的将士们一个个面带喜色,围着篝火跳起了舞,他们有很多人都是肃州城土生土长的将士,西境民风彪悍,常年带着黄沙的风和西戎各国时不时的侵扰铸就了肃州百姓略显暴躁的脾气,他们有最好烈酒的人都喝不了多少的烧刀子,有用篝火烤制还带着浓烈膻味的羊肉串,这里没有望京丝竹琵琶的雅音,只有粗犷的露出胳臂的肉连响【1】。
聂卿走到篝火旁边,高高升起的火舌正在舔舐着吊在中间的那个大铁锅,锅里煮着许多东西,里面的热汤正在咕噜噜地冒着泡,聂卿仔细看了看,在汤里翻滚着的食材有切成大块的羊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将士们一人手里捧着一碗深绿色的珍藏的韭花酱,一个个地垂涎欲滴。
“楚头,”壮牛看见了她,连忙站起身来兴冲冲地冲她招手,“快过来快过来,火头营给我们分了两整只羊腿,快来尝尝,已经快好了,这锅里面还放了李老大亲手调制的香料。”
说着说着壮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他对着聂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阿满就坐在壮牛身边,他看上去跟别人格格不入,其他将士都坐得四仰八叉的,恨不得能把两条腿满营地地铺,唯有他一个人坐得笔挺端直,他长得十分文气,脸上常年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风营里谁都不敢轻视他。
风营里许多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他们天生就不懂如何看人脸色,也不懂什么叫待人接物,壮牛就是其中一个,他脸上的喜怒哀乐都是装不出来的,阿满能看出来,壮牛这一声“楚头”,叫得真心实意。
这样也好,阿满把目光从聂卿身上移开,他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一碗韭花酱,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风营陷在泥沼地里很久了,李老大一个人独木难支,多一个人,就多一条出路。
锅里的羊肉冒着极其浓烈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聂卿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拿起小刀往锅里一插,扯出一块羊肉放进自己的碗里,其他人立刻眼睛都聚集在她的手上,个个口是心非地喊了起来。
“哎哎哎,今年不是我先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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