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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台北阳明山半山腰的别墅区,空气里浮动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李家那栋米白色的三层洋楼,此刻被无数串缠绕在篱笆、门廊和光秃秃枝桠上的小彩灯映照着,白日里也显出几分梦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映出庭院里精心布置的景象:雪白的遮阳伞下是铺着浆洗得笔挺桌布的长条餐桌,银质餐具在上午略显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簇簇淡雅的粉色玫瑰和白色洋桔梗点缀其间,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庭院里人影绰绰,衣香鬓影。男宾多是深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女士们则穿着剪裁得体的洋装或改良旗袍,妆容精致,低声交谈着,背景是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声音被刻意调低了,像一层柔软的纱。
“卫平兄,恭喜恭喜啊!”一位穿着考究、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士端着香槟杯走过来,笑容可掬,“李伯父伯母真是大手笔,这婚礼布置,典雅又气派。”
他是李父生意伙伴的儿子,陈启明。
庭院另一角,几位穿着优雅套裙的太太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掠过独自周旋于宾客间的李卫平。
“真是可惜了,”一位挽着发髻、气质雍容的太太轻轻叹息,她是李母多年的牌友张太太,“卫平这孩子,一表人才,听说新娘子在大陆那边也是顶漂亮的,偏偏……”
“是啊,”旁边一位稍年轻的太太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这婚礼办得再体面,少了新娘子,总觉得少了灵魂,不够圆满。你说那边……是不是太麻烦了点?”她没明说,但“那边”两个字,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年长些、看起来更稳重的太太微微摇头,“现在两岸往来比以前好多了,不过手续繁琐也是事实。卫平他妈妈昨天不还叹气,说等这边办完,她跟卫平爸爸也要赶紧过去大陆那边参加另一场,才算全了礼数。”
“哦?那新娘子家里……是做什么的?”张太太状似不经意地问,眼神里带着探究。
“听说是小地方,兰水县?家里好像普通些……”年轻太太的声音更低了,“不过卫平喜欢就好。只是以后……这来回跑,总归不方便。”
她们的议论声细碎,被轻柔的音乐和远处的谈笑声掩盖,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整个庭院。这场婚礼,精致得像一幅画,却因为女主角的缺席,画上永远缺了一块最重要的色彩,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遗憾和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隔阂。
“爸,妈。”李卫平走过去。
李母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在他身边空荡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温婉的笑容里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随即又被更深的慈爱覆盖。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儿子其实并无不妥的领带结,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累了吧?”她声音很轻,只有儿子能听清其中的怜惜,“再坚持一下,仪式快开始了。”
仪式开始了。司仪是位声音醇厚、经验丰富的电视台主持人。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妙语连珠,极力烘托着喜庆气氛,试图用言语填补那片巨大的空白。
“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今天的新郎,李卫平先生!也让我们把最美好的祝福,隔海遥寄给今天的新娘,傅美枝小姐!祝福他们……”
掌声响起,很礼貌,很热烈。
正月十二,兰水县城。
兰关街上的黄金大酒店,酒店大堂里更是人声鼎沸,热浪扑面。暖气开得十足,混杂着浓烈的香烟味、廉价香水味、汗味,还有厨房里源源不断飘出的炸鱼、炖肉和油脂的混合气味,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人间烟火”。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蒙着薄灰,光线混浊,照在下面一张张被酒精和兴奋蒸腾得发红发亮的脸上。红,是这里的主色调——红桌布,红椅套,墙上巨大的描金“囍”字,地上同样红艳但已被踩踏得失去光泽、沾满污渍的地毯。声音是鼎沸的:男人们粗声大气的划拳行令声(“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女人们又尖又亮的谈笑声(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和欢笑声……
傅美枝站在大厅入口处临时充当的“迎宾台”旁,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她今天没穿台北婚礼照片上那种繁复的白色婚纱,而是一身正红色的织锦缎旗袍。旗袍剪裁极其合身,勾勒出她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高领衬得脖颈修长,盘扣是精致的蝴蝶形状,滚着细细的金边。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圆润的发髻,斜斜簪着一支小巧玲珑、展翅欲飞的金凤钗。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浓重许多,眉毛描得又黑又细,嘴唇涂得鲜红欲滴,眼影也用了喜庆的金棕色,整个人艳光四射,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她身边站着的李卫平,穿着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同样精神奕奕,胸前别着硕大的红花。两人站在一起,如同画报里走下来的人物,吸引着无数道惊艳、好奇、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
“满姑”傅美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击得晃了一下,赶紧笑着喊人。
“我的枝啊!”三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哭音,眼圈瞬间红透,刚才那股冲劲瞬间被汹涌的心疼淹没,“嫁那么远!
“满姑您放心!”李卫平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诚恳甚至略带讨好的笑容,兰水口音的普通话此刻显得格外亲切顺耳,“我对美枝,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敢给她半点委屈受?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就是就是!台湾女婿,光说不练假把式!待会儿酒桌上见真章!”
一个粗嘎的男声在人群后头高声喊道,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李卫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窘迫,连连拱手作揖,额角都冒了汗:“各位婶子、叔伯、兄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卫平一定尽力!”
婚宴大厅里更是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沸粥。几十张大圆桌座无虚席。男人们大多脱了臃肿的棉外套,只穿着毛衣或衬衫,袖子高高卷到胳膊肘,脸红脖子粗地猜拳斗酒,吼声震得杯盘都在轻颤:“哥俩好啊!八匹马!”“三星照啊!四季财!”输了的人立刻被旁边人哄笑着按住灌酒,辛辣呛鼻的白酒味儿混合着汗味、烟味,在暖烘烘的空气里肆意蒸腾发酵。
“美枝!卫平!过来!过来!”傅老爹眯着醉眼,朝刚敬完一圈酒、脸上也带着红晕的女儿女婿用力招手,
“爸。”两人齐声叫道
李卫平赶紧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透明的、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白酒,双手恭敬地举到傅老爹面前,声音斩钉截铁:“爸!我敬您!谢谢您把美枝交给我!您放心,我李卫平用性命担保,这辈子绝不负她!让她过好日子!”
杯中的酒液因为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而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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