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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州伶人们被安排在乐悬院外的空地上,一座座帐篷已经扎设起来,男女分营入住,每一座帐篷里都被安排了十几到几十人不等。
张岱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几处炊烟升起。太常寺中固然也有公厨存在,但公厨只会给...
张岱踏出宇文府大门时,夜风正从坊巷深处吹来,卷起他袍角的尘灰。街灯昏黄,映着青石板上积水的倒影,像碎银般晃动。宇文宽紧随其后,脚步沉稳,一声不响地陪他走出数十步,直到转过朱雀大街的拐角,才低声开口:“方才那一幕,你不必挂怀。”
张岱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宫城隐约的轮廓,轻轻摇头:“我岂是那等受不得几句斥骂之人?只是这朝堂之上,言语如刀,一言既出,便成是非。今日之局,看似因我而起,实则早已埋下根由。”
宇文宽轻叹一声:“李林甫父子之间,本就不睦。你不过是一枚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笑的是,他们争的不是政见,而是利权??你拒不受荐,反倒成了刺向他们的矛尖。”
两人并肩缓行,月色洒在坊墙之上,斑驳如画。张岱忽而一笑:“若说我真无所图,那是欺心之语。但我所图者,并非高官厚禄,亦非门庭煊赫,而是想在这大唐江山之中,凿开一条新路。漕运不通,则百物难流;盐政不公,则民力枯竭;公廨本钱若再任其私放取利,国库终将空虚如洗。这些事,非一人之力可成,却必须有人先迈出一步。”
“所以你就敢当众驳回李相招揽?”宇文宽侧目看他,“换了旁人,哪怕心中不愿,也会婉辞推脱,留个余地。你倒好,直言‘未建寸功,不敢贪赏’,这话听着谦逊,实则锋利如刃??等于当面说他举荐无据,提拔无理。”
“正因为他是宰相,我才更要直言。”张岱语气平静,“若我对权贵皆曲意逢迎,那日后所言新政,还有谁信其出于公心?今日拒之愈坚,他日行事方能立信于朝野。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微凝,“我此去盐州,本就是险棋。若背后无靠山,反而干净;若有依附,反倒被人视作党争工具。”
宇文宽默然片刻,忽然笑道:“你这性子,倒让我想起当年张燕公初入台阁之时。也是这般清峻孤绝,不肯随波逐流。可惜啊,终究未能善终。”
“祖父一生,志在匡正纲纪,惜乎时不予我。”张岱低声道,“但他留下一句话:‘士大夫立身,当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仕宦为身计。’我今日所行,不过是承其遗志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碎,一辆轻车疾驰而来,在二人面前戛然而止。帘幕掀开,一名内侍探出身来,拱手道:“张协律郎,圣旨到,请即刻入宫觐见。”
张岱与宇文宽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惊异。此时已近二更,天子竟连夜召见,必有要事。
他整了整衣冠,登车而去。
宫门深锁,禁苑寂静。张岱穿过重重宫阙,直抵延英殿外。守值宦官引他入内,只见玄宗端坐案前,手中执笔未放,似刚批完奏章。灯火映照下,帝王面容略显疲惫,却眼神清明。
“臣协律郎张岱,奉召觐见。”
“免礼。”玄宗抬手示意,“方才裴耀卿递来密奏,说你有一策关于盐政改革,拟试行于盐州,且牵涉信安王所辖朔方军务。此事重大,朕不得不亲自问你一句: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张岱垂首答道:“臣知此举或触权贵之怒,或惹边将之怨。但若因畏惧而止步,则弊政永存,国脉日削。盐者,百姓日用之需,朝廷赋税之源。今诸道盐利多归节度私囊,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一二。长此以往,中央财匮,地方坐大,恐非社稷之福。”
玄宗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可你也该知道,信安王刚平突厥余患,凯旋未久,功勋正盛。此时动他的盐利,形同削藩。万一激起兵变,谁来负责?”
“臣愿负全责。”张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因臣一策而致乱象,臣甘受极刑,以谢天下。但若因此策能使盐利归公、物价平抑、边军粮饷有继而不恃私贩,则虽死无憾。”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壶滴漏之声悠悠回荡。
良久,玄宗长叹一声:“难得你有此胆识。朕准你前往盐州巡察,赐你御前行走之权,可直达节度使衙署查阅账目文书,凡阻挠者,许你飞章入奏。另拨禁军骑兵五十,护送你出入边境。”
“谢陛下隆恩。”张岱跪拜叩首。
“不过……”玄宗目光微冷,“你切记一点:不可激变。若信安王果有违法情状,亦须徐徐图之,待证据确凿,再交由朝廷议处。朕要的是整顿,不是动荡。”
“臣谨遵圣谕。”
退出延英殿时,东方已泛鱼肚白。张岱立于宫阶之上,望着晨曦初露的长安城,心头沉重如铅。他知道,这一去盐州,不只是查盐事,更是踏入了一场风暴的核心。
三日后,张岱启程。
裴耀卿亲至春明门外送行,赠他一册《水部式》抄本,叮嘱道:“沿途河渠闸坝,皆有旧制可循。你若能顺带勘定汴渠疏浚之法,将来漕运转关中,便有了根基。”
宇文宽亦赶来相送,塞给他一封密信:“这是我多年搜集的各地盐政弊端录,尤以朔方为甚。你到了那边,切莫轻信文书账册,真正的问题,都在民间灶户口中。”
李林甫竟也派了家仆送来一对玉带钩,附书云:“愿君早归,共论国是。”语气温厚,毫无芥蒂之意。张岱接过礼物,只淡淡一笑:“相公雅意,心领了。”
车队出发之际,忽有一骑自西而来,扬尘疾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呈上一纸急报??盐州急奏:信安王以“防秋”为名,调集兵马五千,进驻乌池盐湖周边,封锁道路,禁止官吏入查。
众人闻言色变。
张岱却神色不动,将奏报细细看完,而后缓缓收入袖中,朗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更快些赶路。告诉将士们,三日内必须越过六盘山,我要在中秋前抵达盐州城下。”
一路西行,山势渐陡。进入陇右道后,气候干燥,风沙扑面。沿途所见,尽是贫瘠之地,百姓面黄肌瘦,担柴汲水者多为妇孺老弱。偶有集市,盐价高昂,斗米竟需换半斤粗盐,民怨隐隐可闻。
至原州歇脚当晚,张岱召来随行小吏,命其暗访当地灶户。次日清晨,便有三人被悄悄带入驿馆。为首者年逾五旬,双手布满裂口,指节变形,显然是常年煮盐所致。
“你们为何不敢公开诉苦?”张岱问道。
老灶户颤声道:“大人有所不知。盐湖四周皆设军哨,凡聚众议论盐事者,轻则鞭笞,重则充作苦役。我家三个儿子,两个已被抓去修堤,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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